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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阳以东 的博客

 
 
 

日志

 
 

一碗萝卜汤  

2016-12-17 11:34:46|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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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就喜欢一碗萝卜汤。萝卜汤,鲜啊。

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打霜落雪,父亲总爱站在关刀嘴那高坡上向下望望。关刀嘴高呀,是全村最高的地方,传说是当年关老爷平定南夷时曾在此处磨过青龙偃月宝刀的地方。十里八村的,都知道关刀嘴出名。从关刀嘴一眼望下去,父亲满脸笑容。五里坡上的萝卜长熟了,四方田的萝卜长熟了,朝阳沟的萝卜也长熟了。微风动处,菜叶翻起,那些冒出土面的萝卜,圆乎乎白嫩白嫩的,一个一个挤在土窝子里,喜人呀。父亲随手从土窝子里提起四五个萝卜,大步小步地提回家,去了叶,洗得干干净净白生生的,切成块或四四方方的萝卜砣子,再从灶头上方取下一大块老腊肉或排骨肉,炖起,那可真是美味儿。

冬吃萝卜夏吃姜。一碗萝卜汤,胜过半副药。

萝卜就是个好东西,无论炖什么,汤都好喝。炖猪内、炖羊肉、炖牛肉,还是炖山鸡野味儿,那味道都很正宗。如果萝卜汤里再放点老橙皮,喝一口,那是开味了。炖萝卜汤,那是少不了芫荽香菜小葱的。一碗萝卜汤起了锅,一小把香菜叶小葱花放下去,那香味就顺着热气冒起来,直扑鼻呀。无论你头一天得了伤风感冒味口不开,还是一整天闷起不想吃东西,萝卜汤的香味一起来,怕你是怎么也抵抗不住的,就来一碗呗。一碗萝卜汤喝下去,神轻气爽,直呼,安逸,巴适。

父亲就喜欢种萝卜。每到秋天萝卜下种的季节,父亲就屋里屋外坡上坡下地忙碌起来。每年,父亲不种上几大块地的萝卜,就像生活中少了点什么,不踏实。秋种冬收,萝卜就成了家里的主菜。萝卜汤是吃不厌人的。父亲把萝卜换着法子炖汤。新鲜的肉食材料,那就用新鲜的刚从地里扯出来的萝卜。当然,要是整到点老鸭子河鱼塘鱼什么的有些腥气儿的货,那就得从老坛子里取些泡萝卜酸萝卜出来,萝卜炖酸汤,那也是绝好的口福。

萝卜汤正宗,取决于萝卜正宗。父亲种萝卜,不用化肥不打农药,全用家里牲口造出的农家肥。父亲种萝卜的手艺,那是十几里地界都有些名气的。父亲把成片成堆的萝卜挑回家里,要嘛直接炖萝卜汤鲜吃,要嘛洗干净倒进几大个老坛子里泡成酸萝卜。当然,父亲大多数时候是把萝卜一挑一挑地挑到拖板桥。

拖板桥是一个老场镇子。方圆几十里的地界,就那地方有一个场镇。场镇门前是两条小河交汇的地方,自然就行成了一个老码头。早年,山里不通公路,就靠那水运的小船或木排子把东西顺河顺水地运出去。山里的木头就在场镇子上用拉锯改成木板子从水路拖出去,这“拖板桥”就得了这个名字。拖板桥的场镇子一直很兴旺,逢农历三六九赶乡场的日子,那是上街下街的人挤人呀。拖板桥有大车小车专门进山收萝卜的,那是山里人的希望。

大清早起来,父亲挑着一大挑萝卜,挑子面上偶尔放上几大把香菜小葱,上了五里坡,翻上关刀嘴,再下朝阳沟,过了桥墩子,就到拖板桥了。父亲不把萝卜卖给专门进山收萝卜的老板,只卖给老码头边开餐馆酒店的王掌柜。这都啥年月了,父亲还是喜欢叫王老板“王掌柜”。不知道的人要笑话,但知道内情的人只是静默,那是一个沉重的故事呀。

当年,父亲和我二叔翻山越岭隔河渡水地出门帮人当长工,钱没挣着,腰里的盘绕钱和衣裳裤子都差点被人骗光了,两个大男人,被人拉去当了“黑工”,眼看就要走到头了。父亲和二叔连夜偷着跑出来,一路回家,没钱赶车赶马,只能走路。大冬天的,冷呀,只穿一件单衣,上下两个门牙敲得嘎嘎响,肚皮饿得走不起路。俩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三天两夜连夜连晚走到拖板桥,东方发白都快要天亮了。王掌柜起来生早火做生意,看到俩从一屁股坐在店子门口,满身是稀泥,动都动不得。王掌柜激了,赶紧把俩人背进屋,翻箱倒柜地整了两大碗头天晚上留下的萝卜汤,热乎乎地端给父亲和二叔喝下了肚,俩人才慢慢地苏醒过来。王掌柜给父亲和二叔换了身厚实衣服,还送着回家。父亲逢人就说:王掌柜,好人呀,以后他就是我的“掌柜”。

父亲的萝卜只卖给王掌柜的餐馆。王掌柜也一直只买父亲种的萝卜。父亲在萝卜挑子上的几大把香菜小葱,那是不卖的,那是送给王掌柜的。王掌柜也懂礼。每次父亲一到,刚把萝卜挑子放下,一碗热腾腾的萝卜汤就端上了桌。父亲再花钱打上二两白烧酒,就坐在王掌柜店子进屋左后方角角的那个位置,一边喝酒一边吃萝卜汤。偶尔来劲了,父亲点上一杆叶子烟,巴哒着吃上一口叶子,端起酒碗扎巴一大口小酒,再喝上两口萝卜汤,那日子,比神仙还安逸了。

也许,一碗萝卜汤,在父亲的记忆里,那就是生命之源了。

父亲说,人啊,一切都要经历过了,你才知道过中的酸甜苦辣,有时候,哪怕有一碗萝卜汤喝,那都是人生最幸福的事儿了。

一碗萝卜汤,一个乡村曾经留给自己的记忆和味道,也许,真要品过吃过的的人,那才知道那些来自生命本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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