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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阳以东 的博客

 
 
 

日志

 
 

1997年秋天的谷子  

2017-08-20 10:53:53|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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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汗水在脸上滑落瞬间汇集成滴的早晨,父亲站在阳光下的田埂边,看着一大块一大块的田地里全是金黄的谷子,顺手摘了一穗,再取下几粒放在手上递进嘴里嚼了两下,随口说着,是时候该收该打的了。

眼看又是一个丰收年,父亲脸上只有汗滴,没有一丝笑容。

父亲转身回家,招呼着全家人行动。打扫晒坝的打扫晒坝,整理农具的整理农具,拿镰刀,扛拌桶,挑箩筐,我跟在父亲身后开始了一年最忙最火热的打谷时节。

家里没钱请人帮忙呀。谷子能卖几个钱,再请人,工资加伙食费除了,还能余下几个钱儿?再说,人也不好请呢,大忙时节,哪家哪户都在打谷子忙秋收,谁能有空抽出时间来帮你忙。就是隔壁全村出了名的刘二懒汉,此时此节都忙着在田里往家收谷子呢,那黄金干色的谷子能收回家才是个大事儿,不饿肚皮,日子过起来才能算日子。

父亲用手指了指我说,你割谷子,我负责打。父亲和我开始了流水作业。我把谷穗一镰一镰地割倒,递到父亲手里,他负责往拌桶里打。一镰下去,全是满满的谷穗。父亲一把谷穗打下去,拌桶里哗地一声响,金黄的谷子铺上一层。那是多么好听的声响,是庄稼人一年四季最想听到的韵味与曲调。

打谷子也太累人了。天上太阳火辣辣地照着,汗水跟着满脸满背心沟子流呢,还得忙着打,一点儿也休息不得。太阳越大越要忙着打,再不忙着,季节一过,几场秋风秋雨下来,天气凉了谷子晒不干,要烂在田里坡上,一年的忙活儿就白干了,就等着一家人饿肚皮吧。我没能坚持住几天,心里就发毛。满手杆满脚杆全是红点子水疱,脸晒得都可唱大戏了。父亲仍然坚持着。他坚持,我也不能休息着呢,反正家里就那个条件,总不能把谷子烂在田里让人说笑话吧。父亲和我坚持了半个月,终于把两湾再坝田块里的谷子收回了家。

谷子收回家在晒坝里晒着,这可没完事儿呢。谷子晒干了还得把杂粒秕谷等风脱干净才能装仓,装了仓,才能算收整完成。晒谷子也不是个好事儿。太阳当头呢,你得忙着翻来覆去的晒,否则,谷子没晒干装了仓也要烂的。有时老天还得戏弄人,看着是大太阳,转眼就乌天黑暗来一场大雨。有时你看着乌天黑暗忙着把谷子收扫好盖上挡雨的东西,结果转眼又是大太阳,气得你鼻子都要吐血。乡下人习惯称着“抢偏东雨”。那可是个累人不讨好的活儿,也许才有了“东边日出西边雨”的诗句。谷子晒干了还得风还得脱整干净。父亲和我又忙了一个星期。

我就想一屁股坐在晒坝里不起来了。父亲说,不行呀,还得把谷子挑到三道水去。一听,去三道水,我心里差点冒出火来了。

三道水是离着最近的乡场。最近也不近呀,从老家桐子林到三道水上坡五里下坡六里地,全是山路,空着手都得走上近五十分钟。大山深处,方圆二三十里地界,就只有三道水场上才有收谷子的。两条小溪汇流成河,三道水是早年的水陆码头,那里场镇不大,可热闹着呢,单是收谷子的店子老板就有四五家,尤其是秋收时节,那里灯火通明一晚到亮都做着生意。

父亲看了一眼我脸上的表情,随口说了句,你不去就在家里呆着,我挑着去。看着父亲一个人挑谷子去三道水的身影,我站起身来,也整了一小挑挑在肩膀上跟在后面。

从桐子林出村子口,上磨刀溪,过大风垭,下牛屎坡,过倒桥子,三道水眼看就在眼前,可还有两里多路呢。我和父亲像两只蚂蚁一样,每天天没亮地没亮就起床,挑着黄金干色的谷子一路上气不接下气地往三道水的粮食收购门市送货。每次把谷子挑到三道水的门市,我俩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干的了。有时觉得往自己身上随处捏一把都能捏出半壶水来。一路上,父亲少有说话。只是偶尔累了渴了饿了,父亲领着我去场口上的王二娘馆子里吃上一回一元钱的豆花饭,心里就有一种逢年过节的感觉。

父亲和我又忙了一个星期,家里的谷子被卖了一大半。

又一天早晨,父亲从里屋走出来,把一些钱递到我手上。父亲说,娃啊,开学了,你再去城里补读一年吧。上次没考好,再努力点,我相信你明年一定会考好的。

我拿着钱,眼泪水唰地往下掉,比谷子还大颗呢。

那就是1997年秋天的谷子。

后来,听说父亲领着一个家人吃了三个多月的稀饭,我在城里学校的床上,整整一夜,难于入睡。

人啊,有时不得不为一些事情所感动。哪怕十年、二十年或者更长更久远,你能忘掉嘛?如果真的忘掉了,那你可能就忘掉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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