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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阳以东 的博客

 
 
 

日志

 
 

一粒米饭的味道  

2018-01-21 10:42:09|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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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直清楚地记得那个年关,一路上,一粒米饭的香味像幽灵一样纠缠着自己。

天空的雪花比鹅毛还飘得紧,满山遍里白茫茫一片,就是没有多少人活动的痕迹。父亲不得不抓紧往前走,从走马岭下了车,一路翻山越岭,只为一件事儿,早一步回家。走到磨子桥,再上尖山子,父亲实在是走不动了,全身冷得直打抖抖,肚子闹着革命。天空满满的雪花拼命往下压,父亲感觉自己一转瞬就要被压入泥土。父亲想,此时此刻,要是能有一粒米饭进肚那是天底下再美好不过的事儿了。想着想着,父亲一跟斗栽在尖山子刘二娘的大门口,爬都爬不动了。天黑得很,像一口倒挂的铁锅。刘二娘一推开堂屋大门,借着炉堂里微弱的火光,看见父亲的样子,知道是饿惨了。刘二娘一家人赶紧把父亲扶进屋里的炉火前暖暖身,再上翻下翻地找点吃的。有什么吃的呢,那年月,家家户户都差不多,眼看年关,日子是最难过的。过年如过关嘛。刘二娘从灶台背后找了找,就余下大半碗米汤了。热了米汤,父亲端着,两大口就喝了个精光。哟,父亲差点笑出声来,米汤的碗底儿居然还有一粒米饭,父亲抓紧卷着舌头把它送进了肚皮。

一粒米饭,那是多么有味道的记忆呢。

父亲再一次翻根倒底详详细细地讲着这个故事时,我和他正一前一后地挑着米往白合场走。那是白花花的大米呀,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时值年关,父亲和我不得不挑着米去白合场的粮店卖。自从有那次外出挣钱却一分钱没挣着还得饿肚皮的深刻记忆,父亲就再没外出讨个生活了。父亲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还是在家里呆着,望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劳动才是过日子的好路子。每年,父亲都要把满山遍里能够蓄水保水的地方修成田块再种上水稻。春夏时节,那是满坡满地绿油油的庄稼,是一家人生活的希望之地。秋收大忙时,坡上坡下,阳光里,那是金黄色的稻穗,看一眼就让人心花怒放。一挑一背地把金黄的稻谷扛回家,再用打米机忙上个三五天,那是白花花的米粒呀,看一眼,就有无限食欲。

可米再好,还得往白合场上的粮店卖。没办法呀,家里就种水稻一项经济来源,你不把米挑到白合场上去卖,米还是米,就变不成现钱。家里很多事儿都急着用钱呢,不卖米,能成嘛。尤其是时近年关,家里大事儿小事儿都赶上趟了。母亲上山砍柴时受了风寒大病了一场,医病的发票堆起来比山包还高。二哥走了桃花运,居然有人上门说媒了,多好的事儿呀,花再多钱都得办。过了年,开了春,我得去城里的学校读书,都是花钱的事儿。

父亲把一切希望都寄托给了米。

白合场逢农历三六九赶乡场。每个逢赶乡场的日子,父亲就领着我和二哥往白合场挑米卖。我看见父亲走在前头,一根扁担在肩上晃来晃去,大冬天的,满背心沟热气腾腾,全身是汗。

大清早起来,喝了两碗稀饭汤子,出了村子口,上老鹰岩,走尖山子,下倒桥子,翻走马岭,每次看见那棵大黄桷树,我就知道快了,白合场快倒了。下倒桥子时,我们放下米箩筐挑子休息了一下。趁休息松劲儿时,我随手抓了一粒米放在嘴里嚼嚼,香,真香呀。父亲看见我的表情,问了句,娃呀,你是不是饿了?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说,正长身体的年纪呢,两碗稀饭怎么能抵得住哟。走,我们抓紧走,等到白合场把米卖了,我招待你哥俩去张三爷的豆花馆吃豆花饭。

那顿豆花饭是我一生最美好的记忆。不要说豆花了,就是每一粒米饭都是香的。我一口气吃了三碗饭。

那个年关,父亲、哥和我,我们三个人就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粒一挑地往白合场卖米,米是那个年关我最深刻的记忆。

转眼开了春,我接过父亲手里卖米的钱去城里读书。后来,听说父亲领着一家人吃了一个春季的苞谷稀饭,我在城里的那个学校的那间挤着八个人的寝室里,整整一夜没睡,一粒米饭总是在眼前摇来晃去,好难入梦。

好多年过去了,又一个年关来临。当每一次端着碗里的米饭,闻着那每一粒米饭散发出来的香味,我就想回到那个大山里的村子,仔仔细细地看一看那些老房老屋和金黄色的稻谷以及白花花的稻米,从每一粒米饭的清香里飘过,我的心都很踏实。我知道,自己的根就生长在那些田埂或者山林,一生能与天地为伴,那是多么美妙的事!

一粒米饭,永远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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