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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阳以东 的博客

 
 
 

日志

 
 

红豆腐  

2018-07-27 08:18:19|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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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偶尔穿墙坡屋涌入一缕红豆腐的味道,大家都知道,准是梅二嫂的红豆腐又开坛出缸了。

金豆岭村子不大,就十几户人家。金豆岭却是有故事的。传说,很久以前,有位得道高人从村子里路过,进一户老妇家讨碗水喝。高人看见老妇家穷得实在没得办法,端水用的碗都是缺了大半块的。高人看在眼里痛在心上,随即取出腰间葫芦打开,弹指一抖,满坡满岭,成片成片的黄豆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从此,村里人以黄豆为食以黄豆为生以黄豆为业,日子逐渐富裕起来。“金豆岭”这名字就是这么个得来的。现在,好多人家都还供奉着那位高人的塑像,说那就是金豆岭开山辟石的祖师爷。

金豆岭村子的名字是个传说,那村子里红豆腐的味道可不是个传说。

金豆岭真就出产黄豆。哪家哪户没有种过五亩六亩的。最多的人家种有二三十亩。黄豆成熟时节,满山遍野,坡上坝下,全是金黄色一大片一大片的。村子里有俗语云:好个金豆岭,黄豆几大岭,割了几大坡,还有几大岭。你家在收黄豆,我家在打黄豆,他家在磨豆花庆祝丰收。房前屋后,坝里檐上,堆的挂的晒的,不是黄豆杆就是黄豆粒。只要亲戚朋友走进家门,豆花是少不了的。取了黄豆用清水泡上,再用老石磨磨上一大桶豆浆,放入大铁锅中煮着用卤水点着,要不到两个钟头,豆花就可上桌招待客人了。金豆岭人家热情大方,黄豆是出产,豆花管吃饱吃够。有时客人走了,还余下大半铁锅豆花呢。怎么办?豆花容易变质腐烂。主人家想了个办法,把豆花取出,放在烧箕或木板子上,滴去水分,再压一压,压成豆腐块,撒上盐和辣椒,防止豆腐变质。这招果然有效,只要保存得当,三五天都不变质,而且豆腐红红的,有盐有味,变成了另一种味道,看起来就有食欲。这,大概就是红豆腐最初的由来。

真正的红豆腐,做起来可比这个办法讲究多了。黄豆磨成豆浆,豆浆煮沸煮熟,豆浆用卤水点成豆花,从大铁锅中取出,倒入一个木制的豆腐模具,用白布帕子包着,压成豆腐。取出豆腐,一刀一刀地划成长宽厚一寸左右的豆腐块。把整夜块一块一块地放入坛子或缸里,一层一层地稳稳堆砌上,再倒入事先准备好的盐、红辣椒、木浆子、八角香料磨细磨烂制作成的香料汤,轻轻地倒入坛子或缸,慢慢摇均浸入,盖上盖子,一坛一缸红豆腐就制作成了。把坛子缸子放在通风透光阴凉的屋角里,等着发酵变味,不出一个月,红豆腐就可取出上桌了。制作红豆腐说起来简单,真要具体操作起来,那也是个复杂的流程,少说也有十四五道工序,干起来也是个相当考验手艺的技术活儿。

金豆岭,梅二嫂把握制作红豆腐的技术最精准,做出来的红豆腐,那是最有味道的。这在方圆二三十里地界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梅二嫂是后山岭下的,她娘家也出产黄豆,祖上三代都是制作红豆腐的好手艺。梅二嫂制作红豆腐,每道工序和材料的取舍都是有讲究的。黄豆要选择黄金鼓胀的,扁的霉的有耗子祸害过的,一概用水选除。多少水磨多少豆浆,她用手感觉一下就能算到位。煮豆浆的火,要不温不火,大了旺了,豆浆沾锅就煮煳了。点豆浆要放多少卤水,她看一下豆浆满到大铁锅的位置就能估算准确。卤水多了不行,豆腐就点老了。卤水少了不行,豆浆点不成豆花。那些盐水、辣椒、花椒、八角香料一坛一缺要放多少,那就更考手艺了。放少了,红豆腐就要变成臭豆腐,放多了,麻得辣得人不敢入口,吃下去直冒汉水喘粗气。多大的坛和缸要放多少香料作料,梅二嫂都把握得恰当好处。坛子缸子装了红豆腐要存放多少时间,她都细细数着呢。早出坛出缸,那都是要坏味道的。

梅二嫂的红豆腐真有那开坛十里香的味道。村子里大人爱吃,娃儿爱吃,老老少少都爱吃。村子里做大寿娶媳妇办喜事,桌子上要是少了一盘梅二嫂的红豆腐,大家总是感觉那酒席缺了点什么,肚皮感觉就差那么一味。患了伤风感冒的人爱吃。大鱼大肉吃多了嘴巴没有味道的人爱吃。就是头天喝酒喝大了的,吃上两砣红豆腐,再喝上大碗稀饭或是吃上大半碗干饭,心里一下就舒服多了。一个村子,一年四季,都是红豆腐的味道。

有一年,后山杨大才娶儿媳妇,瓢泼大雨天,没来得及准备红豆腐。主刀的厨师说,你这酒席,我办不了。杨大才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还以为厨师看不起他不帮忙。想了半天,杨大才终于明白了,缺红豆腐,成不了酒席。杨大才和厨师都哈哈大笑,赶紧披上蓑衣斗笠冒着大雨翻山越岭到梅二嫂家取了红豆腐,一场酒席才算吃得一个村子都高兴。村里人开玩笑说,酒不吃,可以,梅二嫂的红豆腐不吃,要犯病。

梅二嫂家的红豆腐,也是村子里远行人嘴巴边的乡愁记忆。外出读书求学的要带上三五坛走。外出打工的,吃不习惯远方城市里的味道,每次出远门前要大缸小坛地带着红豆腐。出门在外发了财成了大事的,逢年过节回到村子里,指定要吃红豆腐,还要带上一大包走,真是“又吃又包”呀。城里进村子里来走亲访友的,转着路都要到金豆岭梅二嫂家,指着红豆腐,能带着多少带多少。

梅二嫂的红豆腐,是金豆岭最有味道的记忆。

村子虽小,足可容纳下一些记忆。只要有记忆留存,村子无论在远山深谷还是城市近郊,都是永远留芳的。

人生啊,却总是有一些小小的记忆在心里难于抹去,也许,这就是生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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