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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阳以东 的博客

 
 
 

日志

 
 

有事莫凭栏  

2018-07-30 14:44:01|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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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些年,雷公岭上建有一个高台,台上修有城门楼子,四周飞檐翘角十分雄伟壮观。后来,村楼失火,木质楼子烧了个精光,就余下那个高台了。高台全是用条子石堆砌而成,四四方方,四平八稳。高台四周修有石栏杆,石栏杆宽大着呢,人在上面或站或坐或睡都没有问题。

站在高台上向远方望去,那些山山水水田园人家鸡鸣狗吠几十里能见个清清楚楚。若万里晴空之时,还能见着三江口以及比三江口更远的县城的轮廓。山林田野里有远方的人走进村子,山间有云雾水气蒸腾偶尔还有顶着气包的车辆穿过,太阳以及霞光从遥远的地方轻轻照入。这些,站在雷公岭的高台上凭着青石栏杆望着,那都是风暴。

其实,从雷公岭上那高台照入现实的,并不都是风景。那高台有个伤心的名字,望乡台。据说,早年,村里有位太婆,男人早死,就守着家把唯一的儿子养大成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是,家里穷得都只余下几把稻草盖房了,老墙早就偏到了一边,一场大雨,准垮。这锅都揭不开的日子,哪能谈得上娶妻当婚之事。眼看就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守着这种日子自己想起半夜都得流眼泪。是男人就得出门闯一闯。儿子离别之时,母亲十里相送。看不见儿子,母亲就站上雷公岭的高台,一眼一眼地望向远方,盼儿早日还乡。一天天过去,儿子没能回来,母亲仍然站在那高台上望向远方,人老了,眼睛瞎了,只到太婆死去也没见着儿子回乡。那高台也就得了“望乡台”这个名字。

早些时候,上山下乡,村子里来了好多知识青年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从城市里一步走下农村,生活肯定是不适应的。从吃的住的到用的,还有那些生活的小习惯小细节,大多差异很大。再说,他们的岁数并不是很大,都是些容易思家思亲思人的年纪。闲来无事或逢年过节时,总见着有人站上望乡台,久久地望着远方,偶尔会有一粒晶莹的眼泪滑落脸边,给本来就清静的乡间野岭强增了好些寂寞。

我是第一次随着姐站上那望乡台的。姐已经老大不小了,就没有一个人进门提亲的。父亲找了村子里最有名望的媒人李三婆,前村后村地跑了好一阵子,也没有个着落。李三婆说,人家都知道,你家里穷,“三铺三罩”你有吗?肯定拿不出像样的陪嫁礼。任凭父亲怎样留着李三婆吃饭,李三婆还是摆着手走了。李三婆还说,要嫁,就后山李二娃了。姐一听就把门关得乒乓直响。李二娃,弯腰弓背走路都直不起来呢,一个病秧子,太欺负人了。家里无事或是干着农活累了苦了,姐就偷偷地背着人爬上望乡台,站在那里一个人静静。姐偶尔也带着我,边走边说着些要好好读书或是离开村子去外面闯闯的话,是安慰我,也许也是安慰她自己。那时我还小着呢,基本没听懂姐说的话。

当我一个人站上望乡台凭栏而望时,才知道时间、岁月与生活的艰辛。家里一直都能用一个“穷”字概括。头个月,父亲出门去三江口那镇子上帮人抬石头时,一砣石头不偏不正恰恰掉在了左脚板上,肿着比三江口王二娘店子里的泡米粑粑还大,小半年不能下地干活儿。半年没有学上了,只能站在望乡台上看着三江口的学校。偶尔听着三江口学校里高音喇叭的声音,自己就禁不住泪流两行。终于明白当年姐说的那些话,没有书读,就只能困在村子里一辈子了。有什么办法呢,只能站在望乡台上把远方眺望。三江口那里的学校,那些群山之间往来的车辆,远方城市的轮廓,只能在眼前像梦一样的飘来荡去,无法触及。

当走进长江边上的这座小城,临着江,靠着山,也修建有一座楼台亭阁。闲着无事时,也爱站上楼台凭栏而望。黄昏或是夜晚的灯火,城市小巷里的霓虹或是烧烤的味道,长江像梦一样飘过这座城市。车来到车往,人流如潮,一次次反问自己,拼着命的来,拼着命的干,拼着命地穿过大街小巷,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呢?仍然是两手空空。房价在上涨,汽车在奔跑,时间在旋转,很多人来了又离去,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只是一些记忆或是梦里他乡的孤独。楼下的街口,楼上的酒香,没有和自己想见的人见着,哪能闻见饭菜本源的真香。

想起我娘,翻山越岭隔河渡水随着我来到这个城市,雷公岭村子里的好多人和事儿她都想见却又见不着,成了心结。

想起姐,她早已走出村子去了一江之水边的另一座城市,总是难得一见。

想起自己想见的她,就在一江之水的对岸,却不能一见。

想起那些见过的人或是忘了的人,也许就在一江之间,或是远隔千山万水,何年何月何时才能再次相见?

在这座城市,梦得最多的,就是自己能在乡间拥有一座简单的房子,最好能建有栏杆,凭栏独望,也许一缕山里吹来的风才能让自己突然醒来,心旷神怡最好,长睡不醒也罢。过去的一定是风景,能沉淀下来的也一定是人生。

一切,能过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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